当前,全球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突飞猛进,围绕前沿技术与未来产业的体系化竞争愈演愈烈。紧扣“十五五”规划纲要对新质生产力的系统部署,如何实现科技与产业的深度融合,已成为我国推进新型工业化、迈向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核心命题。
近日,浙江省特级专家、浙江大学管理学院教授吴晓波的最新文章《加快建设“七位一体”新型国家创新体系》在工业和信息化部机关刊《新型工业化》(2026年第6期)刊发。
文章指出,穿越周期C理论立足技术生命周期、产业迭代周期与经济波动周期相互交织的现实情境,强调创新体系应在不确定性环境中实现动态适配、主动进化与长期引领,以突破周期约束、实现高质量发展。“七位一体”新型国家创新体系是对传统政产学研模式的系统性升级,由政府、企业、高校、科研机构、金融机构、科技中介、领先用户七类主体构成闭环创新生态,各主体分工明确、功能互补。
当前,我国一大批高质量的产学研创新成果不断涌现,产学研协同效能持续提升。图为高校科研人员在进行神经实验的场景。浙江大学供图
一、理论基础:穿越周期C理论与“七位一体”新型国家创新体系
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是培育新质生产力、推进新型工业化、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必由之路。穿越周期C理论能够为创新体系应对周期波动提供方法论指引,“七位一体”新型国家创新体系能够为多元主体协同提供组织保障。
(一)穿越周期C理论的核心内涵
穿越周期C理论立足技术生命周期、产业迭代周期与经济波动周期相互交织的现实情境,强调创新体系应在不确定性环境中实现动态适配、主动进化与长期引领,以突破周期约束、实现高质量发展。其核心逻辑主要包含三大维度:一是情境识别与周期研判,精准把握技术拐点、产业转型节点与国际竞争态势,规避低端锁定与周期衰退风险;二是主体能动与系统协同,激活多元主体创新活力,破除各类壁垒,形成跨领域、跨主体协同攻关格局;三是战略引领与包容不确定性的长期布局,坚持长期主义,统筹短期应用突破与长期原创储备,推动创新体系从被动适应周期转向主动引领产业变革。该理论为摆脱创新短期功利导向、实现多链条深度交融与循环升级提供核心方法论。
(二)“七位一体”新型国家创新体系的架构与运行
“七位一体”新型国家创新体系是对传统政产学研模式的系统性升级,由政府、企业、高校、科研机构、金融机构、科技中介、领先用户七类主体构成闭环创新生态,各主体分工明确、功能互补。政府承担战略引领、制度供给与资源统筹职能;企业作为产业创新核心主体,负责技术集成、工程化开发与市场转化;高校侧重基础研究与创新人才培养;科研机构聚焦关键技术攻关与应用基础研究;金融机构提供全周期资本支持,尤其是创投资金支持;科技中介提供专业化转化服务;领先用户以前沿市场需求反向牵引研发方向,形成需求与供给的高水平动态平衡。该体系与穿越周期C理论高度契合,为科技和产业深度融合提供了组织载体与运行框架。
二、国际典型创新模式解析与专项比较
本文系统梳理美国DARPA(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任务导向型创新模式、德国四大科研机构分工协同体系的运行逻辑,开展专项国际比较剖析模式差异与适配场景,为我国提供差异化借鉴,为构建理论逻辑清晰、政策可操作性强的融合发展路径提供重要启示。
(一)美国DARPA模式:任务导向的颠覆性创新引擎
美国DARPA是政府主导、任务牵引、柔性协同、市场放大的典型模式,核心服务于国家战略安全与前沿产业竞争。一是使命导向布局高风险原创项目,摒弃短期学术指标,聚焦人工智能、量子信息等战略领域,专注“从0到1”原始创新;二是实行扁平化项目经理负责制,无固定科研团队,通过开放式协作快速整合高校、龙头企业、初创企业资源;三是构建“源头创新+产业放大”闭环,DARPA完成技术突破,企业与资本市场实现规模化推广,催生互联网、芯片等重大产业成果。
(二)德国四大科研机构模式:建制化协同的实体经济支撑体系
德国依托四大科研机构构建分工明确、服务实体、稳慎创新的体系,成为高端制造业领先的核心支撑。马克斯·普朗克科学促进学会专注纯粹基础研究,筑牢知识根基;弗劳恩霍夫协会以企业需求为导向,承担应用研究与中试转化,70%经费来自企业委托;莱布尼茨科学联合会侧重应用基础研究与公共科技服务,推动学科交叉;亥姆霍兹联合会依托大科学装置,开展战略领域大科学工程攻关。四大机构在政府统筹下常态化协同,形成“基础研究-应用研究-工程化-产业化”完整链条。
(三)美、德创新模式专项对比与启示
两大模式核心维度差异显著,美国模式聚焦颠覆性前沿创新,适配数字经济、航空航天等新兴产业,灵活性强但基础研究持续性不足;德国模式侧重工艺创新与产业落地,适配高端装备、精密制造等实体经济,成果转化率高但颠覆性创新不足。二者共性启示明确:体系化协同是融合核心,基础研究与应用研究需分层联动,企业需成为产业创新主导,长期稳定投入与容错机制是原创保障,专业化服务体系可加速成果转化。同时,两大模式互补适配,我国需结合产业与区域需求,融合借鉴、精准落地,而非单一照搬。
(四)其他经济体创新实践补充
日本依托产综研、理化学研究所,构建“企业主导、渐进式创新”模式,聚焦精密电子、新材料领域;韩国通过政府牵头、财阀主导,集中攻关半导体、显示面板技术,快速实现产业化。这些实践进一步印证,科技和产业融合需贴合本国产业基础与制度环境,构建差异化协同体系。
三、我国产学研深度融合实践:数据、成效与瓶颈
我国“十四五”时期科技创新能力显著提升,但创新链与产业链衔接不畅、原创供给不足、科技成果转化效率不高、多元主体协同机制不完善等问题依然突出。我国高校、中国科学院系统与龙头企业在产学研合作方面取得了一系列实践成效,但在融合发展上仍然存在现实瓶颈。
(一)全国产学研合作整体成效
当前,我国一大批高质量的产学研创新成果不断涌现,产学研协同效能持续提升。近年来,我国建设国家卓越工程师学院,围绕18个国家战略急需领域招收约2.6万名工程硕博士;建设全国高校区域技术转移转化中心;深入实施知识产权保护体系建设工程等,持续推动产学研深度融合。截至2025年底,高校发明专利产业化率达到10.1%,科研机构发明专利产业化率提升至17.2%,全国涉及专利的技术合同成交额达到1.18万亿元,同比增长18.8%。专利转化运用专项行动(2023-2025年)取得显著成果:首次完成全国2700多所高校和科研机构134.9万件存量专利盘点;筛选出68万件发明专利与46万家企业精准对接。最新专利调查数据显示,企业专利权人中与高校/科研院所合作比例达41%,战略性新兴产业企业、未来产业企业开展产学研合作比例分别超60%、68%;省级以上产业技术创新联盟超1800个,高校与企业共建联合实验室、创新中心超3000个,产学研协同体系初具规模。
(二)中国科学院系统与行业龙头企业协同实践
“十四五”时期,在产学研合作与成果转化方面,中国科学院与央企、行业龙头企业合作成效突出。2023年以来,60余家中央企业所属200余户企业与60余家中国科学院所属科研机构开展合作,签署600余项合作协议,项目经费累计近百亿元,攻坚40项“卡脖子”技术。大连化物所联合国家能源集团研发甲醇石脑油耦合制芳烃技术,实现千吨级中试;物理所联合南方电网建成国内首个大容量钠离子电池储能电站;计算所联合龙芯中科推进自主CPU研制,完善国产芯片生态;深圳先进院与华为、迈瑞等企业合作,转化金额超6亿元,研发国产高端医疗装备,打破国外垄断。
我国深入实施创新驱动发展战略,在关键核心技术攻关、重大装备研发、新兴产业培育等方面取得重要突破,国家创新体系整体效能持续提升。图为2026年5月14日,我国首座海上移动式多功能措施平台“海洋石油283”从青岛西海岸新区启运(无人机照片)。新华社发张进刚/摄
(三)顶尖高校与行业龙头企业合作典型情况案例
依据高等学校在科技成果转化方面最新信息,清华大学与华海清科合作攻克集成电路CMP关键技术,获2023年度国家技术发明奖一等奖;与多家企业共建联合实验室。北京大学联合京东方、TCL突破柔性OLED技术,实现量产。复旦大学联合天合光能共建光伏科学与技术全国重点实验室,多次刷新光伏效率世界纪录。浙江大学与浙能集团合作研发燃煤机组超低排放关键技术,荣获国家技术发明奖一等奖,该技术在全国实现大范围推广;与新和成持续攻关脂溶性维生素绿色制备技术,获两项国家技术发明奖二等奖,助推企业产业规模百亿级发展;与阿里巴巴、吉利、杭氧等行业龙头共建联合实验室,千余项专利落地转化,加速前沿技术产业化应用。
另外,据上交所及科创板公开信息统计,超过80%的企业与高校、中国科学院开展合作,70%以上的合作项目实现了产业化落地。
(四)区域创新高地协同表现
根据公开数据,长三角、京津冀、粤港澳大湾区成为产学研融合核心区域。2025年,长三角技术合同交易4.68万项,技术交易额2461.3亿元,较上年增长14.7%;京津冀三地技术合同成交额共1.4万亿元,占全国合同成交总额近2成;粤港澳大湾区集聚高校与科研院所资源,形成合成生物、新能源、医疗装备三大创新产业集群。
(五)现存突出瓶颈
一是创新链与产业链仍有断层,基础研究与产业需求匹配度低,中试环节薄弱,成果转化“死亡谷”问题突出;二是协同机制松散,多为短期项目合作,长期利益共同体偏少,高校科研评价体系仍偏重论文指标;三是企业创新主体地位不均衡,龙头企业创新能力强,中小企业创新资金、人才短缺;四是科技金融、专业中介等要素支撑不足,早期创新资本供给短缺,技术交易与转化服务体系有待完善。
四、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的实施路径
我国需坚持系统观念与问题导向,紧扣关键核心技术突破需求,融合国际先进经验,立足我国创新实践与最新政策导向,加快补齐短板,构建全周期、全主体、全链条、全要素的现代化创新生态。通过强化源头创新供给、打通成果转化链条、突出企业主体地位、完善制度政策保障,持续提升产业核心竞争力,加快形成新质生产力,为推进新型工业化与中国式现代化建设提供强大科技与产业支撑。
(一)以全周期思维构建穿越周期的创新布局
立足穿越周期C理论,关注技术范式转变机会窗口,加强技术、产业、经济周期综合研判,围绕新型工业化重点领域前瞻布局,建立长周期研发投入机制;构建基础研究、应用基础研究、试验发展、产业化示范梯度化研发体系,形成接续有力的创新梯队;健全容错纠错与风险分担机制,包容前沿探索与成果转化中的合理失败,提升创新体系抗周期波动能力。
(二)完善“七位一体”体系,推动多元主体深度协同
强化政府战略统筹,衔接“十五五”规划部署,统筹科技与产业规划衔接,优化创新资源配置;突出企业创新主体地位,支持龙头企业牵头组建创新联合体,向上对接基础研究,向下对接中小企业,带动大中小企业融通创新;引导高校、科研机构面向产业需求调整研发方向,推动科研机构功能分层;发展多层次科技金融,扩大天使投资、科技信贷、知识产权质押融资覆盖面;培育专业科技中介与技术经理人队伍,建立用户需求反馈机制,形成闭环创新生态。
(三)融合国际经验,补齐源头创新与转化短板
借鉴DARPA任务牵引、柔性协同机制,建设国家级前沿技术创新平台,聚焦战略高技术领域开展高风险原创攻关;参考德国科研机构分工模式,推动我国科研机构功能细分,建立常态化协同机制,避免资源重复浪费;围绕重点产业链布局综合性中试基地、工艺验证平台,补齐工程化短板,打通成果转化堵点。
我们要构建基础研究、应用基础研究、试验发展、产业化示范梯度化研发体系,形成接续有力的创新梯队。图为科研人员在进行虚拟现实实验的场景。浙江大学供图
(四)强化中国科学院、高校与行业龙头企业合作
推广“中国科学院+央企”及“高校+行业龙头”协同模式,围绕集成电路、航空发动机、新能源等领域实施重大协同专项,单项目经费聚焦亿元级规模;支持共建全国重点实验室、技术创新中心,实行双主任制、企业出题制、收益共享制;推行产业教授、科研人员入企双向挂职,五年内实现万人次人才流动;建立高价值专利盘点-对接-孵化全链条机制,推动存量专利精准对接企业需求。
(五)强化要素支撑,推进区域与开放创新
持续提高基础研究投入比重,完善以创新质量与贡献为导向的人才评价体系,破除“四唯”倾向,推进新型研发机构改革;加强知识产权全链条保护与运营,推进创新生态数字化升级,建设数据共享平台与开源创新社区;支持三大区域建设融合创新示范区,打造全球产业科技创新集群;在保障国家安全前提下,深化国际科技合作,融入全球创新网络,提升自主创新能力。
来源:《新型工业化》